东营是我原来在新疆当兵时驻守过的营盘。那里没有其他的特产,除了一年四季爱刮风下雪。我在东营一共呆了三年,那是一个我后来在人生旅途上无数次爱回顾的地方。因此,东营戈壁滩,久而久之便成了我心灵上的一块永远醒着的冻土。
我爱做梦,多次做梦都是回了东营,踏着雪,或者唱着一首没有调子的歌。
梦回吹角连营。营内的一切,后来一次次苏醒在我的记忆里。我把我们营的人都写透了。他们说,那些事,我们都忘了,真亏你还有心记得。
过去,我生活在其中时,是忽略了的。但离开了那块土地后,不知为什么,一切反而更加清晰地印在我的梦里。有一天,我出了营门走进眼前生活的这个大都市,看到街头巷尾里的那些怡然自乐的人们,我们习惯地称之为“老百姓”,这些老百姓,曾经是若有若无地闯入过我们的军营生活,若有若无地影响或带给了我们生活中另外的一些色调。于是,遥隔了几千里的营地和营地里的“编外”人物,有一天在我的记忆里走了回来,让我在曾经置身的那个真正的沙场上,有了一次大“点兵”的机会了。
澡堂的大爷
出了团部,再往东走上两里,便是东营。东营躺在戈壁滩上,孤零零的像个多年未娶媳妇的光棍。但是有了兵,这里便活了。东营的边上,也就几百米,有一个化工厂,据说是国务院直属单位,很大。那里每天收购棉花,堆得像山似的,人扎个猛子进去,能见着才怪。我们连的老兵说,那些棉花是用来造炸药的。我根本不信,因为以我有限的经验,我觉得柔软的棉花只能用来制造五光十色的衣服。如何造炸药,我一直认为老兵是在瞎白话。不过新兵有了新的看法,一般是不能说出来的。否则老兵说,新兵蛋子,才当几天兵?大有一副他走过的桥比我们走过的路多的样子。
不管这个说法是否属实。有一点是我们大家都知道的。那就是化工厂里是一个小社会,里面有工作间、贮藏间、休息室,有厕所,有饭店,当然少不了舞场、澡堂以及理发室和小卖部。
舞场我们是不敢去的。那是我们连长的事。我们去的而且是请假后才能去的,只有澡堂、小卖部和理发室。我每个月的津贴少,加之那时提倡节约,况且在那地方除了洗漱用品外根本用不着花钱,所以小卖部我也很少去。
去得多的是澡堂和理发室。
澡堂不大,自制式的那种,摆在化工厂的一角。从外面看去灰不拉叽的,还以为是个厕所。
管澡堂的是一个维族大爷。维族大爷长满胡子,老是一脸的笑。老远,看见了穿军装的,便喊,雅大西,来了。我们说来了。大爷便把手横在胸前,做出一个请的姿势,手里的烟袋这时便叮当作响。我们掏钱,买票。才两元,不贵。到团部那边去洗澡来回还得两元的车费呢。再说,遇到纠察有时还说不清楚,没准拉上车关上禁闭,教育几天才放出来,不值得。
大爷一边收钱一边说,军人优惠,民工三元。我们说,军民一家,不收也可以吧?大爷做个鬼脸,吐了吐舌头说,这是建筑费和水费,成本价。成本收回来了,你们洗便可以不要钱了。当然,你们要是暂时没有,可以欠账。我们说,你不怕我们赖着不还?大爷笑了说,你们,雅大西,一个个顶呱呱的。我们便笑。大爷一边笑一边还给我们发一张奖券,说,我这儿好,洗澡可以抽奖。我们常常说,算了吧,这样你的成本收不回来了。大爷说,碰碰运气,小伙子,一个个运气都好。我们乐着抽了,多半是没有运气的。其实最好的运气,也不过是一支牙膏,或者一个圆镜。大家都乐一乐。我们便跟着笑一笑,进去了。
澡堂不大,却很干净。冬天的时候,戈壁滩上全是风沙,干燥而又乏味。从训练场和劳动场上下来,小伙子们都是一身的臭汗。能洗上澡,那才叫舒服呢。水打在身上,作响,都沁到皮肤里去了。因此,我们爱呆在里面不出来,洗完了还想让热水再泡上一会,一边洗一边大声地唱歌,要么是《达坂城的姑娘》,要么是《花儿为什么这样红》……澡堂里乱哄哄的,其实一句话也听不清楚。洗来洗去也就忘记了节约用水的习惯。维族大爷便喊,雅大西,雅大西,快点出来,要停水……
我们装作没听见。大爷便着急了,几个热水器,可外面还等着一排人呢。他看到我们还在水下打闹,便钻进来说,雅大西,雅大西,你们的连长来了啊!我们一听,连忙擦身子,穿衣服。等我们晃晃悠悠地出来了,大爷却在那里笑。我们说,连长呢?大爷说,连长?他骑着车,从这里过去了。我们知道上当了,便和大爷闹着玩。大爷说,你们汉族小伙子,真不赖,把情况说说,明日我给你们介绍个相好的。我们说,真的吗?他说,那还有假?一定漂漂亮亮的。我们便高兴地握了手,要往回走。大爷说,坐一会,坐一会,我们聊聊天……其实他那里也没有坐的,我们便站着,顺着老头子喜欢的话漫无目的地谈一阵。老爷子一边抽烟,一边拍我们的肩头说,我年轻时,厉害着哪,上天山采药遇到狼,打得它们趴在地上哭……
我们说,老爷子,你是厉害。你也打过虎吧?
那不在话下。你看看,你看看。他一边说一边挽起袖子,露出伤疤让我们看,然后说,这是让天山上的熊咬的,我都没怕过……
我们说,你瞎吹了,天山上哪里有熊呢?
没有……没有我带你去
[1] [2] [3] [4] [5]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