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本来不愿去抚摸往事,但这里是藏北的康西瓦。高原的阳光在这个上午射得很烈,让我有了头痛的感觉。这不是我第一次上高原,但是这是我第一次去触及往事,因此往事里就有了伤痛。
越过三十里营房的时候,我就远远地看到它了。我很想把目光收回来,很想这只是人们记忆里的一个传说。但是,身边的战士告诉我说,到了,就是这儿,你往前看吧。
往前看,我终于看到了,沿着高山上一片开阔的缓坡,我终于看到了那片墓地。这时有一阵风吹来,我看到在一块石板上,有张一头被石头压住了的火纸在随风飘扬。还有一支风干了的、只在山脚下才可以看到的野花在粟粟地抖动。我的心忽然一阵颤抖。再走近,才看到许多坟头上都压着草纸,抑或是一包已开了封的香烟,风过之后,香烟被吹在地上七零八落,有的还半截戳在了沙地里--这是沉睡在这儿的人在吸烟呢。
同来的人告诉我说,这是路过这儿的军人们留下的礼物,烈士们呆在这儿,太寂寞了。
战士的眼里掠过一丝眼泪。我知道,在他们中间,在这些无声无息的坟地里,也埋葬着战士们的同龄人。他们如花的年龄,就已永远凝固在高地冰冷的墓碑下,从此只有回望中原,回望母亲生活的那个遥远的、已陌生下去了的故乡。
藏北的天空很静,连一只飞鸟也不愿停下来给这里沉睡的人们作伴。陪着他们的,只有一年四季无穷无尽的狂风和冷雨,只有连绵不绝的冰雪与风沙。
我到了南疆后就已听说,这里埋葬着一百多位烈士。从六十年代那场战争开始,到后来守在阿里的人们,只要是他们不再呼吸,只要是他们停止了歌唱,只要他们不再说话,他们就注定了会在此安营扎寨,注定了要作为我们生者心中的英雄好汉。而冰冷的墓地里,只有风声陪伴着他们,只有风声在为他们歌唱,在为他们呜咽和长歌当哭。无论是战死沙场的老将,还是后来巡逻中牺牲的新兵,他们都静静地把自己一生的理想,洒在边关那广漠的高地上,最后化为焦土的沉默。
高原无语。大地无语。天空无语。他们更无语。
据说,在那块墓地里面,也还是以功行赏的:最前面的一排是二、三等功荣立者,后面是普通的战死者。而六十年代那些烈士中的战斗英雄和一等功臣被葬在山下叶城的烈士陵园。
我在这些坟地前吃惊地站住了。我真不明白,为什么在他们死了之后,还要像在人间一样排一个座次。同是在战斗中捐躯的勇士们,也许他们并不在意这种安排,但是作为幸存者,当勇士们在付出了生命的时候,我们为什么还要这样分出一个高下的呢?他们为了土地的安宁,连生命都不复存在了,难道还有比这更大的牺牲吗?毕竟生命,对于那些有着理想、热情的人们来说,只有一次啊!连生命都不在了,我们为什么还要把烈士的座次,安排得那样细致?
也许在那个年代,人们并没有想到过这些,但对于已在和平生活中麻木了的我们,这不能不说是一个极大的悲哀。因为所有为国捐躯的,都是人们心目中的勇士;所有为了正义而战死的人们,都是我们民族的英雄!他们就像那不朽的纪念墓,要在我们和平的生活里,打上带血的烙印,让我们记住历史,曾经是怎样辗过母亲的胸膛!
从六十年代到九十年代,一茬又一茬的年轻人从祖国的四面八方走来,走在界碑与界碑之间,任青春的岁月,在风雪中流逝,任边关的冷月,带走他们美好的年华。当我问那些更年轻的战士们一天里最想的事情是什么的时候,他们说:“活着!”
啊,活着!多么简单的一句话啊,多么让人吃惊而又伤心泪落的一句话啊!他们在这个人烟罕至的地带,想的不是和久别的亲人团聚,不是在花前月下的卿卿我我,不是在城市的卡拉OK中高歌一曲,不是在滚滚商潮中大浪淘沙……他们只是想活着,只是想活下来,想在那种十分恶劣的条件下挺过来,从一段边防线走到另一段边防线……啊,活着,生命中只留下了这两个字眼的时候,还有什么,能够让他们害怕?还有什么,能够打败他们?还有什么,能够诱惑他们?金钱,他们没地方去花,何况,一个月只有那么几十块钱的津贴。美女,更与他们无缘,一年四季到头,连山外人的影子都见不着。那么,是什么使他们像前辈一样,把活生生的生命与时光,抛在那个荒滩野岭之地?
祖国和荣誉,永远是军人心中至高无上的神圣。它远不是命令所能比拟的。命令可以使人服从,但是它也许并不是都能使人心服。
站在墓地前,我把目光投向苍苍的远处。这时午后的阳光直射下来,晒得人生生地痛。远处和脚下一样,是些白色的沙地,荒漠一片。一切都流露出死亡的气息,只有墓碑上的铭文,才使我想到了他们的故乡,想到了他们阳光灿烂的江南水乡,想到了他们的故土--那地方肯定有些人,已经把他们忘了,甚至另外一些人,包括他们的后代,还可能把他们叫做傻瓜--想到了他们的父母--只有他们是不会忘记自己的儿子的。不知为什么,我的眼里被阳光刺出了眼泪。
我不知道,这些眼泪对于长眠地下的人是否会感觉到,但是,我发现同来的几个小战士,都掉过头去擦眼泪。同来的连长说:“我们虽然艰苦,但比起这些已沉默不语的人们,我们又是多么的幸运啊!”
那么,作为生活在舒适、安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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