１．连长
    见到连长的那天是阴天，一大早我就起床了。戈壁滩的那边有雾，看上去灰朦朦的一片。我感到身上有些寒冷－－虽说那时已是初春的二月。戈壁上的胡扬树还未吐绿，冬装仍就将它们紧裹，并且露出几分臃肿来。但我还是很喜欢戈壁滩上的冬天，因为冬天里我们常常可以在雪地里自由的行走。在戈壁上看无边无际的雪，我的呼吸会异常的畅快，心胸也会更加的坦荡。
    我那时还是连部的通信员，常常跟在领导的屁股后面，夹着一个公文包，看上去很是那回事，实际上不是那回事。当一个通信员是非常累的，一天有忙不完的事要做－－连队里答“到”和“是”最多的人便是通信员，所以我早就想下班里去了。但我不明白，为什么有那么多的人想进连部来当通信员。当一个通信员有什么好！
我当通信员的时候连长还不在连队－－我那时刚下连，指导员就点了我的将，因为我比较老实听话－－在和平年代，老实听话的人容易得到领导的欢迎，而在战场上则刚好相反，战场上恰恰是那些平素里吊儿郎当的兵更会打仗－－并且还写得上几个漂亮的钢笔字，指导员便相中我了。他说老通信员不太好使唤，当兵长了他的身上发出一种油味。这又恰恰是我们营长最不喜欢的。
    他老是那个垮兮兮的样子，干脆换掉算了。营长对指导员说。
　　指导员皱了皱眉头。他的脸上一会儿晴，一会儿阴，一会儿又是连绵不绝的雨，不是我们一下子可以看出来的。不过听了营长的话，指导员还是让老通信员下班去了。他对老通信员说，嗯，这个，这个，这个嘛，你干了两年了，也成了老兵，我们再让你跑腿也不好意思……老通信员握住了指导员的手，再三为他这个英明的决定表示出自己崇高的敬意：没关系，我早就想到班里和大家勾通勾通。
　　老通信员在下班前的那天对我说，咳，当兵如果只是当个通信员，不如不当，看起来荣耀，实际上什么都不知道。
　　我说，不对吧。
　　他说，过一段时间你就知道。
　　我笑了笑，心里不以为然。因为我听人说，他在新兵下连刚当上通信员时，还把此事写信回去向家里炫耀，说自己和营长、连长在一个桌子上吃饭。他家里人高兴得了不得，逢人就说，那孩子，现在就和领导在一个桌子上吃饭呢。人们就说，是呀是呀，现在和营长一个桌子，将来不知和谁一个桌子，也许是团长、军长呢……于是一家人喜成了一团。
这件事是老通信员的老乡回去后听人说的，他的老乡回来一说，大家笑掉了牙，有个兵就说，唉呀我的天，和营长一个桌子，还不是为营长打饭、洗碗？
　　既然老通信员下班了，我也就只好搬到连部里来了。那时时令已近冬天，天气非常的寒冷，我穿着一身肥硕的冬装，里面塞满了棉衣棉裤还觉得空荡荡的，风一吹像是一个涨满了的气球。加之我个子那时正在发育阶段，可以列入标准的三等残废，所以看上去特别的滑稽，下到班里，老兵们都笑个不已。指导员有时恼了或者烦了，看见了我，他的气也消了，人也笑了。所以，我新兵时基本上是让大家发笑的一个精灵。副连长对人说，让这样的一个人当通信员，沉闷的连队里算是有了一点活气。
　　我那时还未见过连长，只从相片里看见过他，长一脸的胡子，还喜欢剃个光头，走到哪里都非常晃眼。听说有一年，我们连有一个兵在出车乌鲁木齐时让纠察无缘无故地给打了几个耳光，连长一生气上前去把那个兵狠狠地教训了一顿。那个兵回到军区司令部里告状，但不知道我们是哪个团的，只说是一个光头连长，司令部的人说，你连他和姓名都不知道，还告什么状呀？但是在一次军区团级干部的大会上，司令部的领导参加了会议，提出了这件事，说是一个光头连长不守纪律，竟然连纠察也敢教训，太不像话了。我们团长刚好坐在下面开会，他一听就知道是我们连长干的，急得一头汗，不过还是侥幸地舒了一口气。回到团里，他就找连长谈话，连长说，先人奶奶的，那家伙把我们的兵打惨了，不教训他一下无法无天。团长还想批评他，连长说，团座，我们得爱惜自己的兵不是？我这件事在连队里大家绝对欢迎！你总不能让我脱离群众吧？你一再教育我们要走群众路线，密切联系群众而不是密切联系领导，我这是按你的要求做的嘛……
　　倒底是团长手下的爱将嘛，团长听后气也消了，还倒帖了连长在他的小灶上蹭了一顿饭，两个人把一瓶伊犁特曲喝了个底朝天。这件事传到了连队，使连长说话的腰板更硬。所以在他探家的日子里，我听老兵们说，连长的话比指导员的政治思想工作管用，有人说，指导员的苦口婆心，可连自己老婆的思想工作也做不好，后院总是不停的有战争爆发和升级，怎么来做我们的工作呀。一个老兵说，这意思表明，家庭工作做好了，对连队的建设也是很重要的。另一个兵连忙接着说，那是那是。于是他们哈哈大笑。
　　连长探亲回来的那天我没有思想准备。那天上午的阳光出奇地好，我把连部的卫生搞了一遍后，正准备给副连长洗被子，这时连长回来了。他一进连部就喊：“通信员，通信员……”
　　那时连长的头发长起来了，我根本不知他是连长，所以从房子里跑出来时有些漫不经心的，我看见他口气很大，又穿着一身地方的衣服，哼了一下说，你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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