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选择了在一个冬天回我的故乡小镇。那时候我穿着军装,在小镇上是非常显眼的,行人们纷纷向我投来了惊异的目光。出去五年后回来,小镇还是当初的那种懒洋洋的样子,可小镇上已有许多人不认识我了。我于是站在小镇的中心点着了一支烟,看着当初的小镇在我眼里慢慢小了下去。我一边抽烟一边也把手中的烟发给过路的人们,他们接了,但眼里盈满了惊异。后来,终于还是五大伯喊了一声,这不是小四吗?人们才纷纷小四小四地叫了起来,每个人都叫得很亲热。我的心头也渐渐地暖起来。特别是我看到满头白发的五大伯眼泪掉了下来,觉得自己的鼻子也酸了。五大伯伸出手来,很想把我搂在怀里,就像很久以前我还是一个顽童那样。但当他的手刚触及到我的身上,他便迅速反弹了回去。
我这样会弄脏了你呢。五大伯说,边说他的双手不知该往哪里放才好。其他的人只是看着,脸上洋溢着高兴的微笑,但一触及我目光,我亲爱的乡亲们便马上把目光收回去了。我正迟疑着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便看到我父亲从村子的那头走过来了,他低着头,看样子好像是在想着什么,但只有我知道,我父亲走路时是根本不会想问题的。他一直这样,像个哲学家的样子,可实质上,他除了过去爱经常对我实行专政外,在外却一直是非常老实的。他的一生,都好像是在怕做错了什么事,或得罪了什么人,而脑子里根本就不爱想那些高深的学问。小时候,遇上我爱对着天空想什么,我父亲的耳光就上来了。他说,那些爱对着天空想的人,都是一些阴谋家。阴谋两个字,其实我父亲并不太理解它的意思,他不过只是从一次又一次的大会上听来的而已。不过这话能从他嘴里说出来,已属非常难得。
我叫了他一声爸。我父亲的头抬也没抬。五大伯说,你听到没有?你娃儿在喊你呢!我父亲这才抬起头来,知道五大伯是在唤他。我发现我父亲抬起头来看到了我后便张大了眼睛。我又叫了他一声爸。他还是没有吱声,只是一个劲地看着我。我这才想起我过去因为恨他而从来没有开口叫过他一声爸了,难怪他像没有 听到一样。于是,我说,爹,我回来了。
我父亲的眼里迅速挤满了泪水。他说,啊,娃儿,你可回来了。
接着,父亲热烈地拥抱了我。我之所以说他“热烈”,是因为多少年来,这是他第一回正儿八经地拥抱我,所以我开头还不太习惯。在那一瞬间我想,父亲其实是爱我的,不然他不会如此失态。这一想我的眼睛便湿润了。
于是我很自然地想起了我当兵走时,父亲连送都没有送我的情景。那情景曾是我在新兵连一直想不通的原因之一,当然也是我日后努力拼搏想考上军校的原因之一。记得我当兵走的那天,我父亲只是站在人群的远处,以一种漠不关心的姿态看着我妈妈一个劲地流泪。我永远也不会忘记那天,他抽着烟,站在小镇的一间房门口,看着送我的人群慢慢走远,看着载着我们的车渐渐消失,听着锣鼓声渐渐地散失在故乡小镇那懒洋洋的空中……
我对着父亲的耳朵说,爹,我考上军校了。我感觉到我父亲拥抱我的双手颤抖起来,他哆嗦着问,你…考上了?我说,考上了。我原想我这样说,我父亲一定会高兴得跳起来,但是他没有。他听后先是推开我,接着忽然蹲在地上,嗡嗡嗡地哭起来了。
看把他高兴的……五大伯说。五大伯一边说一边也擦泪了。透过父亲的身躯,我看到故乡的冬日一片萧条,看到故乡的婆姨们穿着臃肿的衣服,一扭一扭艰难地走在雨雪地上,我看到镇上的青砖黑瓦和枯草,还是像我当初走时那样寥落,不知为什么,那一刻我鼻子一酸,忽然也流下了眼泪。
我说过,故乡在我眼里小下去了。从外面的大世界里回来,怎么也觉得故乡特别矮小,而在我心里永远小不下去的,是故乡的人们。
回到家里,我妈妈高兴的样子自然是没得说了。她巴不得把家里所有好吃的东西,一下子全装在我的肚子里,好像这几年来,我在一直在外面忍饥挨饿。
那些天里,我大部分的时间是去拜访一些熟人和同学。我妈妈再三叮嘱我一定要去看看他们,否则,人们会对我有看法。与其说是怕人们对我有看法,倒不如说是我不想再惹我妈妈生气。在外那么多年,对于有些东西,我已经看得非常淡然了。但是,我明白,我妈妈让我去看望他们的原因,不过在于从前我还没有考上的时候,让她的自尊受到了伤害的缘故。而现在,我身上的那身军装好像说明了一个道理,那就是我现在是衣锦还乡了。我妈妈当然要利用这个机会,来洗涮一下她过去的伤痛。
所以,当我穿着那身军装站在熟人们面前的时候,他们都表达了同一个意思,那就是没有看出我今天还会有出息。当然,故乡里人们的话说得很有意思,体现了小镇上人们的一贯风格。他们能够把本来很直率的东西,说得滴水不漏,密不透风。
我早就看出这孩子不同寻常了……
我也是,不一样就是不一样。
人们都这样说。而在五年前,当我高考落榜回到镇上时,除了我妈妈正眼看我外,没有一个人会想到我日后会成为一个“人物“。
真的,那是一个让我永远也无法忘怀的一个夏季。那时小镇上的太阳永远是毒辣辣的,晒得我没精打采,我扛着自己的行李回到镇
[1] [2] [3] [4] [5]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