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吴庄的人都说,六爹是个拍家(黄安方言,吹牛之意)。
从我们开始记事起,大人们便都这样说。
天长日久人们也就相信,六爹真的是个拍家。
我父亲说,他日拍(即吹牛)的本事,没得人比得过。
父亲这样说,有叫我们远离六爹的意思。因为他说的时候,总是不经意间要冷冷地扫上我一眼。我便知趣地干农活去了。我那时要干的农活是扯野草喂猪。在我的记忆里,总是看到六爹一个人牵了队上的一头牛,躺在河边的沙滩上晒太阳。多年后我走出了故乡,才晓得人的那种样子叫孤独。
长大之后,我很是为我是黄安人(现在称红安人)而自豪。特别是后来我在外面当了兵,每当有人听说我是红安县人,听说一个县出了两百多个将军时,都会情不自禁地伸出大拇指,那意思是:了不得啊!
这种"了不得"让我骄傲。为此,我常常陷入对故乡无穷无尽的回忆,回忆里满是许多传说和许多的人物。可是,只要一想到六爹,我的心便要痛一下。这种痛,时常使我的回忆陷入停顿。后来我想,如果不回忆,我便难以想象我这样土生土长的农村伢还会与国家的那些将军们的血液那样的相近。
那些将军们,回想他们的历史实际上就是在读故乡革命的历史。历史是不说话的,但它鲜活,像一条鱼般地穿行在黄安人的每一个节日里,无论清明、七一、八一,还是中秋、国庆……在黄安,每一个为革命献出过亲人的家庭,都要在想念中而洒下忧伤的泪水,并且在给亲人烧香时重重地呼吸一口历史的空气。父亲曾说,无论今天幸福的人们是否记得战争年代的血雨腥风,乡亲们绝不会忘记那些日子……
黄安的一些老人们说,他们那时还不太清楚什么是革命,他们就是想过能填饱肚子的日子。老人们还说,那些出去革命活下来的人,他们成了明白了什么是革命的人。
老人们说这话时,遭到了村子里有文化的人的批评。他们说黄安是革命老区,老区人应该觉悟高。那时,电视机在村里还稀罕得很。惟一的一台电视机正是一个出去革命九死一生后活下来的黄安人回乡时送的。每当电视里放黄安籍的领导讲话,乡亲们就会喊着大家都拥来看。电视里的黄安人面部表情很丰富,虽然穿得很干净整齐漂亮,但是他们同样是老了,和现在依然在黄安的那些老人们一样。黄安的老人们往往就在这时,喜欢吹牛。
六爹一边看电视一边说,我打仗时,不比他们差多少。
六爹一说这话,大家便笑他,那你怎么没上电视,怎么没有领导乡亲们?吹牛也不怕闪了腰!
六爹不说话了,他心里一下子变得很复杂。
六爹说,你们细伢子不晓得,往年头,放羊时还是我带着他们呢。
可是电视里的那些从黄安出去革命的人,话越讲越有水平,越讲越流畅,六爹听不太明白了,便又羡慕起来:乖乖,往年头他可不是这个样子呢。
电视里的人六爹叫他三伢子,村里的人都知道他现在是一位将军。
"对,是老三,他长胖了啊!"有人附和着六爹。
六爹就说:"我说三伢子就不是凡人,你们还不信。"
六爹说的时候很得意,说完却不管不顾起身关了电视。电视机是黑白的,十四英寸,由于村里的接受信号不好,画面上老是斑斑点点的。看电视时总需要有人在外面转动天线杆。夏天好说,放在外面,边看边摇;可到了冬天,天寒地冻,没人愿意站在外面转天线。于是,大家也就借此散场回去睡觉了。
村庄安静下来。
那些初次来到黄安的人,根本想不到这样一个长满了石头的山区怎么会走出那么多那么坚强的革命者。他们认为,如果不是革命,这里的人一个个本应该是农田里最本分的庄稼佬。
谁知道呢,革命了许多年后,那些革命者偶尔回来,发现本吴庄的山和人,还是从前的样子。而那些考上了大学从此吃了国家饭的人,因为与本吴庄不再相同而难得回来了。黄安人在骂他们的同时,又对他们津津乐道:"看,人家多出息啊。"
每当人们开始议论这样的话题的时候,六爹总是悄悄地走开,一个人绕着村庄游荡。六爹的游荡无论从什么地方开始,最终落脚的地方总是坟山。坟山上埋着在中国革命的岁月里牺牲的黄安乡亲,有老人有年轻人有妇女还有孩子。六爹坐在他们身边,开始总是翻来覆去地说着一句话:"会回来的,会回来的……"然后就沉默了,一直默默无语到天黑。
乡亲们知道,六爹沉默的时候都是翻腾心事的时候。但他的心事村庄里没一个人爱听,乡亲们都不相信六爹说的是真话。认为六爹"吹牛比吃饭还顺溜"。不过说实话,只要我父亲不在家,六爹讲故事时我还是挺爱听的。
六爹喜欢在喝完酒后给我们讲故事。他没别的爱好,有了钱肯定要买酒,没饭吃也不能没酒喝。喝完酒后就骂着说:"这些王八羔子,总说我日拍,我就日拍给他们看看?
六爹一边说一边要扯一下胡子,好像很痛苦的样子。
然后六爹开始日拍了。
六爹说,你们只晓得三伢子,可他在电视里,你们不晓得我老六,我真人就在这儿。那次战斗中,是我替三伢子挨了一枪。我受伤倒下了,没有赶上部队的转移,这就算是掉队了。三伢子跟着部队走了,一直走到了北京城。北京有多远你们知道吗?你们这些细伢子懂得什么!我跟三伢子是什么关系?我们一起打仗,一起行军,一起偷财主家的苕,
[1] [2] [3]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