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许多年过后，已是吴市长的吴胜利，在他宽大的办公室里想起救他的王大叔时，他的革命后代们已经不知道"王大叔"是谁了。
  　　时间总是这样，要让一些人渐渐地无声无息。
 
  　　１９２７年的黄安异常清冷，暴动失败后，整个城里寂静无声，只是偶有背着枪的团丁晃过。到了第二年的春天，当春风拂遍大地后，无边的旷野里油菜花像发了狂似的开放，太阳直直地射在人脸上，一只只麻雀在花丛间飞来飞去。虽然还是偶尔有枪声响起，但飘上天空的余袅的青烟看上去已不像战火了，倒像是某个村庄里黄昏升腾的炊雾。黄安城又开始了周而复始的叫卖与吆喝，间或有马蹄踏过青石板发出的声，传得格外的远。
  　　黄安城头，青天白日旗有气无力地耷拉着脑袋。
  　　暴动的民众已被驱散，但城墙的南门上，一串起义者已有异味的人头残酷地表明，革命还远未平息。
  　　"不晓么时候，队伍又会拉进城来呢？"一位才出城的大嫂刚说了一句话，就被旁边的丈夫捂住了嘴巴。
  　　团丁们站在城门边，一边对过往的行人搜身一边喊："看见造反的，赶紧报告。私藏红军者军法处置?
 
  　　这一天，有的人看见，出了城门的土路上，走着一老一少。
  　　"叔，我们到底该么样办？到哪得去啊？"年轻的问年长的。
  　　"狗伢，怕什么，等我们走回天台山的丛林，就成一支队伍了。"年长的说话间露出一丝微笑。
  　　狗伢不吱声了。他们的脚步仓促，一会儿就越过了油菜地，上了山峦。站在大山顶望去，连绵的大别山无边无际。
  　　年长的一指最高的那座山峰，拍了拍狗伢的肩说："吴焕先政委和王鉴的部队就在那里，我们找去吧。"
  　　话音刚落，四周响起了枪声。叔侄二人迅速钻进了密林深处。枪声的震荡让枞树的针叶落了一地。一老一少就像一阵山风，转眼便在林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过了晌午，从大别山的深处，突然钻出了黄安的民谣：
 
  　　　　黄安的那个山啊，
  　　　　高得入云天，
  　　　　倒水河的那个水啊，
  　　　　清得透底亮。
  　　　　黄安的那些好汉啊，
  　　　　狠得狠，
  　　　　倒下后又站起来……
 
  　　其实，这场战斗远比想象中来的猛烈。受苦人的大刀、土枪、梭镖与长矛与团丁的长枪还有国民党正规军的钢枪相遇，令战斗看上去就好像是黄安城街道上平素那些耍杂技者们在比试着似的。黄安县的贫苦人可以用假枪把那些使真枪的家伙吓得四处逃窜。他们还习惯于在铁桶里放鞭炮用来制造机关枪的声音，把正规军吓得不敢进攻。他们还喜欢穿上团丁的衣服，耀武扬威地出现在封锁区里，大摇大摆地招摇过市。他们还特别善于出现在那些土豪劣绅的家里，出现在他们的喜宴上，不慌不忙地吃菜，在吃完菜后才掏出假枪来顶住这些作威作福的人的头，要他们交出银元、大米或者油盐。黄安人要这些东西是为了支援山上的部队过冬。即使被团丁或国民党的军队抓去，黄安人也是笑着面对"天灯"与大刀，大骂一句"老子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然后昂然就死。
  　　其实在黄安发生的每一场战斗都可以称得上壮烈。因为每场战斗总是少不了要在自己人中间发生。红军和赤卫队里、团丁和正规军里都有不少黄安自家的兄弟叔爷。多少年后，当我在黄安县搜寻往日战争的痕迹时，才知道战争远比我们想象的残酷得多，因为举起枪来枪口对准的没准就是自家认得的人，而那些头颅落地的也没准就是自家的亲属或亲戚。
  　　在中国革命的那段历史岁月里，黄安人就是这样，有骨气的参加了赤卫队或是红军，贪生怕死或贪图享受的便参加了团丁或国民党军。
  　　老人们说，那时候呀，红军同志从山林里钻出来，几个月没吃好没穿好，看上去像鬼一样。老人们于是接着感慨："你说这些像鬼一样的没有枪支弹药的队伍，为么就能把那些吃得好穿得好又有好枪好炮的国民党军打得落花流水呢?老人们每每说到这时，就表现出黄安人特有的骄傲，因为革命胜利后，黄安全县哪村哪沟里没出过将军？老人们说，就是国民党的头蒋介石也不会想到，他那些喝饱了墨水的高级将领，竟然打不过黄安县从田地里走出来的庄稼佬。
 
  　　　　冷天无衣裳，热天一身光。
  　　　　吃的野菜饭，喝的苦根汤。
  　　　　麦黄望接谷，谷黄望栽秧。
  　　　　一年忙四季，都为别人忙。
 
  　　随着一股尘土飞扬，一位年轻的小叫花子拿着一根竹棍，穿着破破烂烂的衣服走在冷清清的黄安城里。当他唱的这首《穷人苦》的歌谣在黄安县大街小巷游荡的时候，１９２５年的黄安县一下子满街钻出的都是要饭的叫花子。
  　　老人们说，黄安那个穷呀，你没得法子想。
  　　穷到么样地步？老人们讲，旧社会日子过不过去时，真的卖儿卖女去逃荒，有的甚至还卖媳妇。
  　　本吴庄的狗伢是没有办法才去当兵的。他爹被要债的周地主逼死了，他娘去收尸，被周地主家的狗咬伤，回来后没几天便一命呜呼了。狗伢那时才十三岁。十三岁的孩子好像什么都懂也好像什么都不懂。一天夜里狗伢拿着尖刀溜进周地主的家门时，还没等他把尖刀掏出来，便被团丁发现了。团丁头子周老五把狗伢的双脚捆起来，倒挂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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